最近一周,美国信用市场在反复传一个词:"崩溃"(melting down)。高盛对冲基金产品主管在内部周报里说,他跟信用市场的资深玩家聊了几轮,这个词被反复提起。高盛自己的首席信用策略师,也在报告里承认此前设的悲观情景"或许还没到位"。
但是细品一下这轮恐慌,会发现它和历史上的信用危机不太一样:恐慌的主角,恰恰是信用最好的那几家。
先看利率这个锚。公开数据显示,10年期美债收益率10月初一度冲到5.3%上方,创下2002年以来的最高;但到10月22日、23日,已经回落到4.95%到5.00%,整个10月净回落了约30个基点。2年期在4.7%附近,30年期在5.3%附近,曲线是正常的向上倾斜,10年减2年的期限利差约30个基点,谈不上倒挂。换句话说,利率端这一个月是在"松",而不是在"紧"。
真正在"紧"的,是信用利差。美国高收益债(HY)的期权调整利差,10月22日收盘在340个基点。高盛首席信用策略师Amanda Lynam此前给自己设的"下行情景"峰值,恰好是335个基点——现实已经把这个剧本捅破了。
一、高盛的熊市剧本,被现实提前兑现
高盛这套"熊市基准"设的是:投资级(IG)利差93个基点,高收益(HY)335个基点。到10月下旬,HY的340个基点已经超出,IG的88个基点(10月21日)也在逼近93的阈值。高盛在报告里自己承认:"现预计利差将温和超出上述区间",而且风险"明确偏向进一步走阔"。
她列了三重压力:资本成本上升,AI投资带来的多年期融资浪潮,还有仓位与年初至今的业绩动态——后两者正在放大年末的"风险规避"。所以在她看来,从现在到12月初,利差的方向是继续走阔,而不是收窄。
但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分位问题。高盛同时说,IG指数利差放到20年的长周期里看,仍处在约10%的历史分位,绝对水平还是偏紧的。这恰恰是这轮行情的别扭之处:一边是恐慌式的走阔,一边是历史上看并不便宜、甚至偏贵的绝对水平。这个剪刀差,比"崩不崩"更值得琢磨。
二、恐慌的主角,是信用最好的那几家
再看触发点。上周Meta财报之后,AI相关的信用利差大幅走阔,Meta的5年期信用违约互换(CDS)冲到119.3个基点,创下上市以来最高。高盛自家的AI篮子自6月以来累计下跌了23%。
这里有个反差很扎眼:触发CDS创新高的,是评级AA-/Aa3的Meta,而不是哪家垃圾级公司。Oracle的情况更极端——S&P在7月已经把它降到BBB-,也就是投资级的最后一档,距垃圾级只剩一个notch。公开报道说,Oracle在新墨西哥州"木星计划"(Project Jupiter)的数据中心园区,约180亿美元的贷款已经承压,公司发出了不可抗力通知,这批贷款在私下市场被报价到85美分附近。
所以这轮科技债真正在变的,是另一个变量:供给。除了"信用质量恶化"这个表面叙事——主流四家(微软、苹果、谷歌、亚马逊)评级一个没降,Moody's还明确说过这几家"资产负债表全球最强"——更要注意的,是这些最强信用正在集体变成最大的借款人。
三、从35亿到1320亿,最强信用成了最大借款人
公开数据把这条线画得很清楚。Vanguard的测算说,Alphabet、Amazon、Meta、Microsoft、Oracle这五家,2020到2024年间加起来平均每年发债约350亿美元;2025年跳到930亿;到2026年前7个月,已经干到1320亿。中间包括一笔约530亿美元的多档交易,和一只罕见的"百年期"债券。
把这个口径再放宽一点,全球AI相关的债务融资,今年迄今累计约4660亿美元,而去年同期只有1010亿。IMF的统计更直接:这五家hyperscaler一家,就占了2026年全球投资级企业债发行的近10%。
而供给潮还远没有结束。S&P全球预测,美国六大hyperscaler(亚马逊、微软、谷歌、甲骨文、Meta、加上SpaceX)在2025到2030年间,数据中心和AI资本开支要砸超过7万亿美元,自由现金流至少到明年仍是负的。落在发债上就是:SpaceX在谈一笔约400亿美元的融资去采购英伟达芯片,华尔街在给Broadcom和Anthropic拼一个600亿美元的包,Meta也在准备新的股份类别,市场传其可能配套300亿美元投资级债加100亿美元银行授信。
唯一的中场休息是9月——全球AI债务发行从6月峰值的1130亿美元骤降到230亿。但这更像是供给的"换挡",而不是"熄火",因为年内最大的几笔交易,SpaceX和Meta,都排在后面。
四、给利差定价的锚,从违约换成了供给
这轮利差走阔,还蔓延到了主权债:法国10年期国债与德国的利差拉大到178个基点,创2011年欧债危机以来最宽,法国10年期收益率一度突破5%,是2002年以来首次。高盛把这波形容为AI融资压力、年末去杠杆、欧洲主权风险的三重叠加。
把这几条线放在一起看,结论其实不复杂:这一轮科技债利差走阔,定价的锚从"违约风险"切到了"供给冲击"。历史上利差走阔,基本是违约率预期在往上走;这一次评级没动、违约率没起来,利差却在走阔,原因是供给的斜率变了——五家公司在三年内把年发行量从350亿拉到千亿级别,市场的承接是有限的。再加上AI资本开支把自由现金流打成负数,即便评级不变,市场也会要求更高的"不确定性补偿"。这跟2011年的欧债危机不是一回事,那次是主权信用的真实崩塌;这次蔓延到法国国债,更多是同一波去杠杆和供给情绪的传染,信用基本面并没有出现同等级别的恶化。
落到配置上,我的判断是三点。第一,利率端10月其实在回落,但市场定价里美联储12月加息的概率仍有约七成,短端没有松,久期不适合激进拉长,长端30年期要警惕供给和波动。第二,信用利差在12月初之前"明确偏向走阔",IG绝对水平又在20年约10%分位、谈不上便宜,所以在供给洪峰落地之前,与其急着抄利差的底,不如先保住牌桌位置,等12月供给季节性放缓这个窗口再谈加仓。第三,主体上要分清:AAA/AA的微软、苹果、谷歌、亚马逊、Meta,信用安全垫还在,风险是估值波动而非违约;真正的雷区是Oracle这类BBB-、自由现金流为负的主体,一旦再降一档跌进垃圾级,会触发指数剔除和强制抛售,那才是要提前回避的事件风险。
作为一个手里拿着美国科技债组合的固收研究员,我读这轮行情的体会是:除了市场嘴上喊的"泡沫要破",更要注意它在给"资本开支债务化"这件事重新定价。最强的资产负债表,一旦开始为最激进的资本开支借债,也会被市场重新审视。这个逻辑,中国的科技公司迟早也要照一遍镜子。
⚠️ 免责声明:本文为个人观点分享,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。